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利刃出鞘》:作为他者的移民“谋杀者”

来源:澎湃新闻 | 重木  2019年12月10日08:21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由莱恩·约翰逊编剧和导演的这部《利刃出鞘》都充满了黄金时代侦探故事的特点,尤其具有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中的诸多核心元素:乡村富贵之家的大宅中的上层生活、作为财富创造者和守护者的父亲、一群寄生的子女各有各的问题、生活在宅子里的帮佣和护士以及谋杀;并且导演所讲述的故事也是一个经典侦探类型中的解谜过程……这一切的设计都让它充满了经典侦探小说中的仪式和戏剧感,但与此同时,我们发现导演的野心并不仅止于此,在这个看似古典甚至俗套的故事里,导演把一个十分当下的问题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而使得这部看似纯娱乐的电影里充满了政治性。

处在《利刃出鞘》背后的那个当代议题便是欧美诸国(电影中主要指美国)所遭遇的移民事件。它是包裹在这个富贵之家谋杀故事里的最核心问题,由此也让我们不能忽视这部电影所具有的严肃性。在某种程度上,它其实和最近热议的由托德·菲利普斯导演、杰昆·菲尼克斯主演的电影《小丑》一样,都在利用一个通俗故事的框架来展现当下美国社会存在的种种或迫在眉睫的问题、或许多普遍的情绪和状态。

一.作为“他者”的移民

在《利刃出鞘》中,电影刚开始不久后导演就告诉我们被杀的著名犯罪小说家哈兰·斯伦比死因的来龙去脉,凶手直指他的护士玛尔塔。而其后的整个故事和圈套的设计都建立在这个观众已知的基础上。而在这整个案件中,作为外人的玛尔塔成为斯伦比家族众人凝视和关注的焦点。而在人物背景的设计中,玛尔塔的身份十分值得注意,尤其当我们开始关注电影中所隐藏的关于美国当下移民问题的时候,玛尔塔的移民身份便成为一个首先需要被讨论的关键点。

根据斯伦比家族其他人的介绍,玛尔塔原籍是厄瓜多尔(琳达的丈夫莫里斯说她来自于乌拉圭),她通过合法手段移民美国,但她的母亲和妹妹则属于非法入境。玛尔塔作为哈兰的护工进入斯伦比家族,因此在这里,她实则以双重身份存在着:一是作为斯伦比家族的外人;二是相对于斯伦比家族这些原生的美国人,她是移民。正是玛尔塔这一双重“他者”身份,导致她其实始终游离于斯伦比家族,虽然电影中斯伦比家族的每个人都强调她是“家人”,但我们发现这仅仅只是礼貌上的,而非真正的接纳。这一点尤其伴随着他们得知哈兰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后,斯伦比家族对其的攻击就主要集中在玛尔塔的外人身份上。

在这里,我们其实应该把这个围绕在玛尔塔和斯伦比家族之间的关系看作是对于当下美国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和移民之间的隐喻。就像在哈兰生日聚会上,斯伦比家族聚在一起谈及移民的时候,虽然看似分成了立场鲜明的两种意见——以莫里斯为代表的、也反映了美国当下以特朗普为首的主流观点,即认为诸多移民属于非法入境,侵犯了美国社会、抢走了美国人的工作以及破坏了美国式生活;而与之对立的则是乔妮的观点,她的观点虽然较为模糊,但她反对对移民污名,并指出前者观念中强烈的双重标准。她说:“如果移民来的是瑞士人,美国街上都是瑞士人而不是墨西哥人,那你们肯定不会这么说!”

其实,从2016年特朗普宣布竞选美国总统开始,他对移民问题的关注便主要集中在对后者的污名和制造恐慌上。在诸如特朗普的诸多美国政客和知识分子看来,来自中东地区和墨西哥的移民是导致美国这些年经济发展下降、民众失业的最主要原因之一。特朗普等人抨击移民的重要一点便是他们抢走了那些原本属于美国人的工作。在《利刃出鞘》中,莫里斯关于移民的观点同样建立在工作这一问题上,他通过“是否有工作”来区分移民,把后者分为“好/合法移民”和“非法移民”。另一方面,莫里斯还引用美国传统思想——如他引用戏剧《汉密尔顿》中的台词指出,移民只有扎实地、从零开始地工作才能或是有权被美国社会接受,并且由此融入美国式的生活方式中(即传统的“大熔炉”观念),而非制造麻烦和宣称应该获得更多的权利保障。

所以在《利刃出鞘》中的斯伦比家族并未把玛尔塔真的当作家人,而是一个为他们服务的工作者,甚至是低他们许多的下层人。在电影中,导演通过诸多细节来展现斯伦比家族的口是心非,以及对于玛尔塔心情和处境的忽视,从而展现出那些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之下的斯伦比家族的傲慢和偏见。而这一态度不也正是美国主流社会对那些来自中东、墨西哥和其他第三世界移民的吗?即在其一系列看似有理有据的论证下,移民们始终被限定在十分有限的生活境遇中——往往从底层脏累苦的工作干起——而对于主流美国人而言,他们会觉得是自身的仁慈和善意让移民们在美国生活,但他们却也由此隐藏了这些区隔和传统污名结合之下所产生的对于前者进一步的伤害和压迫。

在《利刃出鞘》中的哈兰谋杀案中,玛尔塔既无可奈何地被卷入其中,同时又始终作为一个斯伦比家族的外人存在。玛尔塔被牵涉进谋杀案中完全是因为哈兰为了教训自己不争气且好似寄生虫般的孩子们而修改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玛尔塔这个外人而引起的。当我们思考哈兰为什么要把财产都留给玛尔塔的时候,除了可能他希望感谢玛尔塔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他们的友谊,或许更重要的是对孩子们的教训,即玛尔塔本身是作为一个非斯伦比家族的他者而存在的。而“他者”一直以来都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痛苦的甚至地狱般的特性,是一种外在的恐怖力量出现在主体面前,从而迫使其对此作出回应。因此,当玛尔塔这个他者被哈兰放进遗嘱继承人位置时,作为主体的斯伦比家族中的兰森便“清醒”了,从而开启了他陷害玛尔塔的谋杀计划。

在电影中,玛尔塔和兰森或许能组成一对辩证法,而八十五岁的哈兰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才利用玛尔塔这把“匕首”去刺已经失去活力和动力的斯伦比家族。就如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其《他者的消失》中所指出的,“所谓辩证法的对立在于,事物恰恰是被其对立面、被不同于它本身的他者赋予生机与活力”。由此一直以来都依靠祖父生活的兰森才“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在《他者的消失》中,韩炳哲为“他者”赋予了很高的地位,指出伴随着它的消失,“同者”(der Gleiche)的肯定性所造成的同质化扩散形成了病理变化,从而对社会体造成了侵害(页1)。而这不正是哈兰担心自己的子女们最终会走向的结局吗?即伴随着失去他者的侵扰和威胁,斯伦比家族将啃着老走向衰落。我们在这里并不知道哈兰是否“利用”了玛尔塔,但无论如何,玛尔塔最终成为整个斯伦比家族的敌人,而后者的反击手段和意识形态也立刻与美国当下关于移民的主流观念同声相应,而成为这幅社会图景最生动的展现。

当兰森在餐厅追问玛尔塔,为什么哈兰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的时候,玛尔塔的回答击中了问题的关键,即“与其问我,为什么不问问你们自己呢?”确实,造成哈兰改变遗嘱的其实并非玛尔塔,而正是他自己的儿女们的行为。所以玛尔塔在这里充当的其实是一面镜子,而这也正是“他者”令我们不安的重要维度,即它往往会照射出主体本身所存在的问题。

斯伦比家族的问题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这一点被其后成为遗嘱继承人的他者-玛尔塔所揭露,但斯伦比家族对这一问题的反思并非反求诸己,反而是责怪指出这些问题的他者。因此,玛尔塔才会成为众矢之的,移民们才会成为美国经济下滑和民众失业的替罪羊。

二.建构“斯伦比家族”历史

那斯伦比家族是怎样污名玛尔塔的?

他们首先攻击的便是玛尔塔的女性和移民身份,如玛尔塔是不是勾引了哈兰,所以才获得遗产?而更重要的是她的移民身份,斯伦比家族指出,我们接受了你,给了你工作,最后你却背叛我们,偷走我们的遗产!这一逻辑与特朗普等人关于移民的形象建构十分相似。而与此同时,除了对远来的移民进行污名化处理外,对于自身形象和历史的建构也在《利刃出鞘》中出现,主要集中在斯伦比家族对其第一代创始人哈兰成功事迹的反复言说,以及他们是如何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的。

纵观哈兰的一生——或说是他的子女口中他的一生——我们会发现这几乎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式成功故事,即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个体,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和工作而慢慢地积累起财富,最终实现自我的价值和成功。哈兰的成功似乎再次印证了“美国梦”的普遍性和伟大。但问题也正在这里,哈兰这个角色是被设计成犯罪小说家,而非清洁工或是工厂里的员工,因此它本身就掩盖了一个重要的基础,即受教育和知识的重要性,以及更重要的整个社会环境能够让哈兰这样的年轻人有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

伴随着美国政治的两极化,共和党意识形态中关于“美国梦”的信仰也越来越成为一种既得利益者的盾牌,他们利用它来攻击底层民众和移民,指责他们的贫穷、无家可归和艰难完全来源于他们自身的懒惰和愚蠢,而非是僵化的社会制度所造成的压迫或束缚。因此在《利刃出鞘》中莫里斯才会反复强调移民们应该感谢美国人给他们工作,并利用“美国梦”来让他们抱持信念的同时安分守己。但莫里斯本人却并非从一无所有开始的,就如其子兰森所透露的,哈兰要求女儿和莫里斯签订婚前协议,从而导致莫里斯惶惶不安。

在《利刃出鞘》中,真正懒惰且如寄生虫一样生活着的正是批评移民们不安心工作的斯伦比家族成员,他们自身的经历正是破除“美国梦”的最好匕首,即他们都不是白手起家,而是依靠父亲的支持和帮助才获得今日的成功和地位的,因此一旦哈兰切断他们的经济扶持,子女们顿时慌作一团。这不正是导演对当下诸多污名移民群体的美国主流社会最严酷的讽刺和批判?

当特朗普指责移民偷走了美国人的工作时,我们发现诸多美国人已经不愿意去做移民们做的底层工作了;而当他们要求移民要脚踏实地,承诺其“美国梦”的时候,那些富者的子女后代根本不必经历这个过程就已经处于阶层的顶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循环中,最终会造成的不仅仅只是美国社会的阶层固化,还会更进一步地敌视所有“非我族类”,尤其当这样一种阶层结构内部产生问题时,他们便会立即向外寻找替罪羊来承担罪责,把他者塑造成凶手,而掩盖自身才是造成自己衰朽的最主要原因。

在电影中,所有故事都围绕着哈兰的这栋大宅子进行,因此这栋豪华的乡村别墅本身就形成一个十分有趣的场域,尤其当哈兰的小儿子最终愤怒地对继承了这栋房子的玛尔塔说:“这是斯伦比家族的祖产”时,侦探布兰克嘲笑他并指出,这栋房子是哈兰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一个巴基斯坦人手里购买的,并非什么斯伦比家族世代流传的祖产。这个情节有趣的地方在于导演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普遍存在于当下美国社会中的现象,即他们对于自身历史的有限了解、无知和故意扭曲重塑。

就像哈兰小儿子并不知道这栋房子的真实来历一样,诸多排斥移民的美国主流言论中同样充满此类关于美国自身历史的无知,而这种无知又往往会让他们开始回溯性地去建构一个连绵不绝的“纯正美国历史”,而在这一想象性的建构中我们发现了种种令人不安的迹象,其中充满了种族主义甚至纳粹思想。

被想象的“斯伦比家族史”就是一部“纯正美国历史”的建构。在这其中,差异都遭到排除,因此最终它实现的是一种完全相同的东西。但这样一种同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的,就如韩炳哲指出的“他者的消失促发了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毁灭过程,即自我毁灭”,因为“暴力辩证法无处不在:拒绝他者否定性的体系,会引发自我毁灭动向”。正因为近代美国历史没有(无论是否自愿)拒绝那些来自于远方的他者,才创造了它如今的辉煌文化和实力。而这段历史在当下的美国却遭到忽视、篡改和掩盖,就像斯伦比家族的那栋房子,正是因为在不同主人的手中才让它得以长存,并且尽可能地实现了更多的可能性。

三.结语

在苏珊·桑塔格《疾病的隐喻》一书中,她指出移民有时会被与各种论述疾病的话语连接,从而造成对其进行病理化的隐喻。在当下西方关于移民的主流言论中,此类隐喻也依旧层出不穷。对于陌生人的恐惧很多时候都来源于我们对其危险性的预设,就如齐泽克在分析基督教所提倡的“爱你的邻人”这一律令时所指出的,对“我”而言,最好的邻居总是死掉的邻居,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消灭危险。这一思考模式深深地烙印在西方思想和日常意识形态中,从而掩盖了其他诸多可能性。

在《利刃出鞘》中,真正问题重重和对斯伦比家族造成危害的正是斯伦比这些人,而非作为移民和他者的玛尔塔。就如侦探布兰克最终所指出的,玛尔塔最后之所以没有落入兰森为她设计的陷阱中,正是因为她心地善良,没有丢下濒死之人逃之夭夭,没有接受兰森对人性的消极设定。

兰森曾经很疑惑为什么祖父哈兰会提及玛尔塔很好的围棋技术,或许哈兰意识到了和自己相似的除了孙子兰森,还有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玛尔塔。而他们俩又是截然不同,相比于兰森,玛尔塔敏感、善良、具有同情心和对人的友善,正是这些特性能够让她接受他者的差异和不同,并且能对他们张开怀抱。这或许就是哈兰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的最主要原因!